歐陽捷 美國大規模減稅法案通過,提振了特朗普不斷下滑的執政聲譽,也大跌了諸多專家的眼鏡。
其實,我們對特朗普已經有過太多的戰略誤判,不認為他能上臺、不相信他的國家治理能力、以為他就是個典型商人、低估了他的出爾反爾,也許,今後還會有很多誤判、錯判,而這些認知錯誤很可能都會讓正在崛起的中國付出巨大代價。
美國已經或正在發動三大戰役:貿易戰、減稅戰、金融戰
雖然我們曾經認為中美貿易摩擦接連不斷,但傷筋動骨的貿易戰不太可能;我們也曾指出誰真減稅,誰就能掌握優先發展的領跑權;我們還曾提出中美金融戰仍看不清端倪。
中美貿易戰已經吹響開場哨,最近美國對中國鋁合金板等發起了一系列雙反調查,又明確宣佈不承認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特別是在中國給予美國2000多億美元貿易大單之後。
美國減稅戰則是與全世界開打,迫使發展中國家和發達國家都跟隨美國展開稅收競爭、產業競爭、資本競爭。
美元霸權仍在,可以用美元全球通脹減輕自身債務,減稅對於美中乃至世界的影響顯然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可是,市場看到的是:似乎中國多數專家和政府部門還沒有清醒的認識和足夠的重視,我們仍然停留在美國減稅影響範圍和影響大小、美國財政赤字擴大及其負債可持續性的爭論之中,我們還少有見到我國針對貿易戰、減稅戰、金融戰的戰略攻防和應對良策。
眾所周知,美國加息勢必縮小中美利差,引導美元迴流美國,迫使中國被動加息,或者定向被動加息,就如樓市已經定向加息一樣。
美國縮表同樣導致美元流動性減少,美元升值,迫使人民幣貶值、美元流出、拋棄人民幣資產並尋求美元定價資產。
美國減稅進一步導致美國企業利潤部分迴流美國,也吸引非美企業投資美國,在提振美國投資的同時,擠壓它國經濟。
歸納起來,美國三大戰役的最終結果是:美元升值、美元迴流、美國投資擴大,保持美國競爭力第一。
美國減稅對世界各國的影響是:國際稅收開始惡性競爭
各國被迫放棄2013年G20財長與央行行長會議上達成的共識,OECD經合組織發佈的《稅基侵蝕和利潤轉移行動計劃》將束之高閣,G20國家競相減稅,從爭奪資本、爭奪企業到爭奪人才,最終爭奪的是國家競爭力。
英國宣佈至2020 年將企業所得稅從20%下調至17%,實現G20國家最具競爭力的低稅率;德國也在今年宣佈減輕中低收入人羣的賦稅;印度將年收入在25 萬-50 萬盧比人羣的個人所得稅稅率從10% 下調至5%,都已經給我們敲響了警鐘。
國際稅收或將陷入過度競爭,迫使各國唯有依賴增值稅、資源稅增收,依靠房地產稅、個人所得稅調節貧富差距。
國際稅收競爭還將導致一系列負面效應,包括各國政府財政收入減少,政府負債率升高、資金成本上漲,引發財政困境甚至赤字危機,也可能導致實力不濟的政府破產、倒臺。
除此之外,以貿易逆差為由的美歐貿易、美中貿易、美日貿易衝突還會不斷加劇,匯率之戰也將不可避免地重新擺上檯面。
對中國的影響不言而喻:
外匯外流、貨幣貶值、企業轉移、流動性收縮、資金成本上漲、資產價格下跌,中國金融政策被迫跟隨,加息、縮表、減稅或已為之,或不得已加之。
中國剛剛確立了未來35年、50年的發展目標,供給側改革和“三去一降一補”戰役還在進行時,貨幣逐漸收縮,去產能、去庫存、去槓桿都提高了商品價格和企業成本,中小企業將面臨中長期寒冬。
問題的關鍵其實不在於外部市場變化,而在於我們如何應對。
中國真的做好應對減稅的準備了嗎?
財政部專家說:“特朗普搞減稅,中國就上當吃虧了”。國家稅務總局一位司長認為:“美國這種行為是錯誤的,是不承擔大國責任行為,我們旗幟鮮明地反對收稅競爭。中國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不做這種不負責任的事情”。
人民日報發表《美國稅改,誰是贏家》,指出美國稅改是籠絡民眾、討好企業、坑害隊友的行為,和許多專家一起為美國減稅導致政府減收、負債推高而擔憂。
我們值得替美國政府擔憂嗎?在全球化的今天,政府“討好”企業、促進發展、造福民眾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顯然,反對稅收競爭是一回事,加入稅收競爭則是另一回事,中國政府的稅與非稅收入高企已居全球前列,一味從政府部門角度強調稅收的合理性,視而不見企業的稅負壓力和痛苦指數,顯然難以阻擋企業的用腳投票。
財政部長肖捷在《黨的十九大報告輔導讀本》撰文稱,“將密切關注國際稅改動態,審慎評估和研判國際稅制發展趨勢,進一步完善企業所得稅制度”。
儘管減稅已經得到高層共識,但僅完善所得稅恐怕只是很小的一步。
十九大報告指出:“深化稅收制度改革,健全地方稅體系”。可見,稅收制度改革的重點還是在於地方稅體系。
地方稅體系意味着什麼?
正如我們過去所說,城鎮化已經接近尾聲,雖然房地產還沒有結束,但五年之後,三四線城市及以下大量城鎮的房地產將進入微量市場,也就意味着這些城鎮的土地財政將枯竭,房地產稅恰恰是彌補地方財政的主要來源。
就房地產稅來說,不是減稅,而是增稅。
房地產稅當然不是為了降房價的。
只要是徵稅,不論是對產品還是對服務還是對人頭,都意味着終端商品在增加成本。增加的成本要麼通過提高效率消化,如工業革命,要麼通過推高售價消化,如兩桶油漲價。
房地產的生產效率會提高嗎?3D打印、裝配式住宅、模塊化建築都在提高效率,但生產成本卻變得更高,因為增加了生產環節,增加了增值稅。
回顧全球,有房地產稅的地方,都曾有過甚至現在仍有房價暴漲的無數案例。
房地產稅立法,會不會帶來房地產相關稅費改革並降低稅負呢?
現在來看,十個指頭彈鋼琴,各彈各調是大概率的,房地產稅有可能清理相關稅費,但最終不一定會全面整合,稅依然不會少,費也很難消除掉。
中國應當正本清源,迴歸到頂層設計,正如十九大報告指出的:“加快建立現代財政制度,建立權責清晰、財力協調、區域均衡的中央和地方財政關係”。
這意味着建立現代財政制度與理順中央和地方財政關係才是財稅改革的核心。
對於中國來說,真正的財稅改革在於長期實行但不徹底的收支兩條線:
節支——精兵簡政、規範稅收、消除雜費;
增收——放鬆管制、國退民進、擴大稅基。
中國式減稅的關鍵是減人。
現在的地方收入除了土地出讓金外,幾乎大都用於吃飯財政,地方政府不減人,行政管理成本就不可能下降,減稅就是空談。
前總理朱鎔基同志曾經大刀闊斧推動大部制的政府機構改革和壓縮行政編制,鼓勵幹部下海創業,但後來政府機構不受約束地膨脹,其實早已是中國經濟社會最大的泡沫。
政府只有減人,才能減稅;只有減人,才能減負;只有減人,才能簡政;只有減人,才能發展。
發展依然是硬道理。我們還是要做好自己的事,簡政放權、激活民企、放水養魚、促進經濟的平穩健康發展,用增長消化內在矛盾,用增長抵消外部衝擊。
加速有效率的基礎設施大建設,比如都市圈一體化建設;
加快有質量的公共服務補短板,比如教育醫療體育文化建設;
加碼有內涵的高端產業招商引資,比如推動產學研服集約化的衛星城建設。
通過減人,轉移財政支出方向,另闢蹊徑,做大發展空間,築巢引鳳。
企業看重的不止是減稅,更看重的是發展的空間和潛力,發展的環境和資源,政府的支持和激勵。
發展需要政策激勵、釋放活力,需要減少阻礙、減少約束、減少桎梏,反過來,更需要剛性約束政府、改革政府機構。
十九大報告提出的“建立全面規範透明、標準科學、約束有力的預算制度,全面實施績效管理”,如果不推動機構改革、精兵簡政,預算制度有什麼意義呢?如果財政供養人數不下降、人浮於事,全面績效管理能做到嗎?
當中小城鎮逐漸失去了土地財政的支撐,地方政府首先想到的恐怕不是減人,而是增稅,房地產稅自然就成了中小城市唯一能夠依賴的主要收入了。
當這一輪房價上漲之後,原本並沒有看上房地產稅這點小錢的地方政府或將轉向,變成房地產稅的擁躉者,進而推動房地產稅的加速出臺。
這也將讓地方政府從依賴土地財政轉向直接稅收,從基礎設施建設和招商引資轉向加大公共服務建設、彌補教育醫療短板,從補貼企業、吸引產業轉向營造環境、吸引人才,從直接推動發展轉向提供公共服務促進發展。
古人云:凡事有一弊必有一利。
美國三大戰役,或將倒逼我們多年停滯的行政體制改革,倒逼我們沉重不堪的企業稅費減負,倒逼我們仍想膨脹的資產泡沫收縮,讓製造業、服務業輕裝上陣,讓金融迴歸支持實體經濟,讓製造業重新贏得世界競爭力,讓優質需求得到充分供給,讓住房成為“勤勞守法致富”的結果而不是渠道,這難道不是更好的嗎?
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能眼睛只盯住桌上已有蛋糕,只想着怎麼分蛋糕,糾結於增什麼稅去彌補地方政府財政減少,我們還應該關注如何通過減法做大蛋糕。
減稅可以做大蛋糕,這正是里根、特朗普的美國減稅所帶來的效應。
美國三大戰役同樣也給中國房地產帶來衝擊,房地產面臨的形勢同樣複雜:
1)人民幣定價資產價格隨人民幣貶值而面臨下跌風險,國內資本流向海外置業,房價可能出現下跌風險,但同時也使得房價上漲壓力得以釋放;
2)央行縮表,流動性收緊、錢少且貴,樓市已經定向加息,未來可能繼續加息,樓市勢必降溫,不排除局部出現少數城市泡沫破裂;
3)金融去槓桿帶來政府去槓桿、居民降槓桿,地方債和房地產首當其衝。政府錢變少,賣地不易,投資減少,基礎設施投資和區域環境改善動作遲緩;客戶錢變少,成本上升,買房減少,觀望者日漸增多;
4)明年市場下行已成必然,房企銷售放緩、購地減少、開工減少、投資減少,相關指標及房企到位資金、按揭貸款等均可能出現負增長,甚至全部負增長;
儘管如此,樓市並不會出現崩盤或者斷崖式下跌:
房產不會大量拋售。
儘管人民幣定價資產價格會有下跌風險,但影響的只是富裕階層的少數高端住宅,因為只有他們才有可能轉換美元定價資產,才有能力轉移資金出海,相信未來針對資本外流的外匯管制將重歸強化,即使匯率大幅貶值,大部分人的資產也只能錨定人民幣而不會拋出,也會有投資者面臨現金流斷裂風險而拋出房產,但這只是少數。
整體泡沫不會破裂。
儘管可能會有局部城市的房價下跌,但“防止大起大落”已是既定方針。千萬不要低估政府官員的智慧,只有他沒想明白的事兒,沒有他想明白不能做的事兒。只要“大落”危及穩增長,哪怕不刺激,也照樣有辦法不讓市場大落,房價也有“患難同胞”,糧價、油價、煤價、肉價莫不如此,價格管制恰是防止泡沫破裂的金剛圈。
住房需求長期存在。
“房住不炒”成為抑制資產泡沫、抵禦本幣貶值的有力武器,但住有所居終究不能完全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兼具居住與資產屬性的住房依然是大眾生活的終極目標和財富象徵。
商改住或將再啓動。
商改住既可解決住宅用地供應不足、住房需求旺盛的矛盾,又可化解商業庫存量大、商業競爭過度的困境,還可以穩定房地產投資,減少市場波動和監管套利的投資投機。
調控當然不會放鬆,樓市下行也不能超出底線:
1)調控勢必繼續,哪怕樓市小幅下行。在人民幣貶值和限價令的雙重作用下,房價難以上漲也不允許繼續上漲;
2)以限價令抑制資產泡沫,正好提前釋放資產價格下跌風險。因此,限價令難以放鬆,特別是房價偏高城市;
3)中央調控底線就是泡沫不破,量價齊跌形成大落的局面不可接受,租賃住房與商改住或將是維持投資的兩大利器,限價令也會成為防止新房價格下跌的安全墊;
4)地市降溫,地價迴歸理性;供應減少,供求關係保持低水平均衡,市場維持相對平穩、市場預期降溫是調控最佳期待;
5)房價出現分化,部分項目以價換量、回籠資金,部分高地價項目房價獲得適度釋放空間和輿情認可;
房企分化繼續加速,現金為王重磅迴歸:
1)企業去槓桿,房企錢少,沉澱資金的重資產項目被迫壓縮,快銷快回籠的高週轉項目成為房企新寵;
2)中小房企難以承受降價壓力,加速市場出清;大房企增長速度放緩,降槓桿、儲現金、防風險;
3)不會出現中小房企大量破產、捲款、跑路,政府、金融機構推動大房企兼併收購,行業集中度繼續加速提升。
不管外部衝擊如何,紮好籬笆、做足內功、站穩腳跟是政府的最佳選擇:
● 企業海外擴張最佳時機是在本幣升值時期,貶值預期下無需過於擔心企業轉移海外;
● 資本外流勢必遭遇外匯管制,少量流動無足輕重;
● 政府在“營改增”的基礎上繼續減稅降費,減稅不會普降甘霖,定向減稅與房企無緣,房地產恰恰是增稅方向;
● 人民幣升值期間,房價可以被按住;人民幣貶值,房價同樣可以被管制,不必在意局部城市的房價下跌;
● 在限購限貸背景下,需求迴歸自住為主,房價小幅漲跌無礙大局;
● 成交量自然下降,有助於減弱房價上漲預期,更可增大調控的操作空間;
● 樓市崩盤論又將借本幣貶值之機再度來襲,但已不值得大驚小怪。
終究,我們還是要回到走自己的路,讓別人“作死”去吧。
歐陽捷 新城控股高級副總裁,觀點地產網專欄作者
